一

　　我掏出一个账本，上面写着：9包davidoff，6瓶啤酒、4瓶可乐、7瓶酸奶、1瓶葡萄酒、1碗紫菜汤、2碗芝麻糊，23根鸡肉肠、1碟酸豆角炒腊肉、1碟风味鸡杂、1碟辣子鸡、1碟香芋扣肉、5个罐头、52小时的觉。

　　在离婚之前，我可是不记账的。老公给了张信用卡，每月他往里面加钱，我只管花。电费每度1元，水费每吨1元零5分，煤气每瓶50元，送来时，每层加收5毛钱的服务费，还有手机费，每月480元左右，电话费300元左右，防盗网的拆装要209元……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从来没有在情感上怀念过前夫，倒是在数据上怀念得厉害！拜他所赐，我学会了计算。

　　女人做得好不如嫁得好，张爱玲早这样说了。看整个屋子乱成什么样子：地上有13个烟盒,260个烟头，其中63个分布在垃圾桶的北边，77个分布在垃圾桶的南边，其余散落各处，别以为我说的是概数，我蹲在地上分辨了十几分钟，手指粘满了烟灰，指甲里头是黑垢。

　　我对它们充满幻想：厚起来吧，再厚一点儿，堆满我的脚下，没上我的膝盖，像葛朗台那样守着这笔肮脏难闻的财富，直到动弹不了。让屋子成为垃圾场，让垃圾把我同化，然后得道升天。呼吸系统显然不行了。

　　除了烟头，我还有其他垃圾品种，凡是沾了灰尘的东西都可以叫垃圾。电话响了，站起来，走过去，踢翻了五六个可口可乐瓶子，残留了十几天的液体啪地粘上躺在地上的《萨特小说集》，封面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该打了个激灵，呵，知识分子的嘴脸。

　　“明天有空吗？”电话那头一个老老的声音像在碾胡椒粉的石磨。实际上，他是位美少年，叫狗铃铛，鼻子很高，有严重的鼻炎，在这头都觉察到进行中的叽咕咕的下水道疏通工程。

　　“哦，明天可是除夕，我要一个人过的。”拽了拽电话，它“乓”掉在地上，把可乐瓶子撞飞了。也好。窝在沙发里，伸手能探到烟盒。

　　“来看看我们贫下中农过的日子吧。”谁比谁有钱啊，还不是用一种阶级口吻想来蹭饭吃。我暗自嘀咕。

　　“小男孩，你昨天才认识我就蹭上了，从哪弄到号码的呀？”

　　“比较周折，我告诉别人你拿了我的东西，急着要回来，就骗到了。”

　　“小小年纪，满肚子坏水，指望我为你干点儿什么？”

　　“没什么，昨天回去还好吧，我在外边的小档口猫了几分钟，一拨警察急冲冲地从街南边过来，在楼下转悠了半天，就是找不到九甫里31号405在哪。我搭过去给他们指指那个楼道，一伙人上去了。可一支烟的工夫，又全都下来了，还笑得很滑稽。”

　　“哎，是啊，我也等着有好戏看，可你们一走，老蜀问我带了身份证没有，我说没呢，他马上就改变主意了，说撤消报警撤消报警，别把娄子捅大了。警察已经来了，我迷迷糊糊望着他们说，喝了一夜酒，胡闹呢，我没有被强奸，没有啊。”

　　“哈，蜀大导那副认真劲把我们都蒙了。那个男人呢，也没起来？”

　　“没呢，还以为警察要拉他出来，录个口供什么的，他倒好，一直光溜溜地在床上躺着，眼都不眨一下。警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到阳台上转了一圈，唔，没有可疑迹象，于是问了我的姓名，又问了我的身份证号码，严肃地说：报干扰警是要罚的，这次算了，但你的资料我们都有记录的，以后小心点儿。唬谁呢！那身份号码是编的，我痴呆呆地坐着，他们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撤了。”

　　“太不过瘾了。怎么样，别一个人过年了，会闷出病来。”

　　“再说吧。你是在可怜一个离婚女人？”

　　“谁可怜谁啊，就当你陪我过年行不行。”

　　“如果今晚能睡个好觉，明天的午饭又有胃口，如果我在屋子里陪着我的垃圾真他妈悲伤了，就陪你。”

　　二

　　其实怎么算是强奸呢？是根本不愿意而在暴力强制下进行性交，还是没有不愿意但因为不满意而指控对方犯罪？法律上恐怕至少承认前者，但在老蜀看来，所有女人都是既想勾引又爱面子，一门心思陷男人于死地的。他鄙视每个说自己被强奸的女人，所以他火冒三丈地拿起手机往我额头上砸，砸出一个血包。

　　“你说自己被强奸是不是？你说在我的屋子里被我的朋友强奸是不是？那你报警啊，你让警察去证明你说的东西千真万确啊！”

　　在场的人，包括狗铃铛和他的小女朋友，都没有见过老蜀这么激动过。我开始还披着狗铃铛的黑色外套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抽泣——这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想不开，一个被强奸者的指定动作都是这样的吧！然而被老蜀一吼一砸的，大家恨不得把戏剧化的场面推向高潮——请原谅我们的生活如此一文不值以至不耐烦和总想制造点儿什么娱乐。

　　我拾起凶器一般的老蜀的手机，可不是第一次想打110了，终于有了个充分理由。

　　“喂，我报警，告诉你们一件事情，我被强奸了……呵，当然是被男人，难道被女人……是的，现场都保留着，等你们过来……对，我在……老蜀你这地址是什么？九甫里……哦，我在九甫里31号405，请你们赶快过来。”

　　瞄见老蜀的脸上的肌肉在紧张和松弛之间找不到适应点，他心虚了。老蜀是个胖子和大胡子，跟他的友谊是在他离婚后而我离婚前开始的，我们的交流方式就是烈酒伏特加，逢喝必醉。

　　但在强奸的事情上，我和老蜀的玩笑都开大了。他看我还真的报警了，马上对狗铃铛和他的小女朋友下了指令：“你们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我来对付。”

　　他们走后，老蜀用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问我：

　　“你确定你是被强奸了？”

　　“对，我呼救了，哇啦啦叫你的名字，你在隔壁睡得像头死猪。”

　　“这不是证据。”

　　“那好，我一个晚上盯的是狗铃铛，如果构成勾引的话，他才是我勾引的对象。”

　　老蜀不说话了。他从那个男人睡着的房间里找出我的衣服，扔了过来，一件酱紫色的针织棉衣，一件绣了紫罗兰的粉色羊毛肚兜。兴高采烈的一副行头和在酒精催化下兴高采烈的一次聚会被一个与性有关的问题搞得一潭浊水。

　　嗳，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我们围着老蜀听他的段子，说的是在北京和崔健一伙人喝酒，其中一个女画家是酒中豪杰，千杯不醉——虽然没有人陪她真正喝到千杯，他们决定要把女画家放倒，开出谁输了谁脱衣服的条件，后来男人们一个个喝到晕头转向，自动自觉扒光了衣服，还抱成一团，惟独女画家是衣衫整齐纹丝不乱脸不红耳不赤昂首挺胸走出了包房，“砰”地把门关上。

　　讲完段子，他向我们炫耀珍藏版的交响乐，这是预备曲，酒过三巡，终于放了一段他们离婚男联盟的精品乐章……

　　狗铃铛当时也即兴创作了《伟哥就是力量》——抄袭并改编《团结就是力量》，他一边大口吃肉一边演唱，十二岁那年的他可是全国歌唱比赛的少儿组亚军。

　　三

　　我不是一个专心的人，时时处于不应当状态。麻脸子拉我进房间时，我在想：他可真够无聊的了，又不能博我欢心，要施展坑蒙拐骗的伎俩，把一个女人睡了算什么呢，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

　　他一边在扒我衣服，我一边默记狗铃铛从手抄本上撕下来的《一剪梅》：一片春愁徐酒浇/江上船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秦娘桥/风又飘飘，雨又潇潇/何日归家……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记不全了，回家洗袍子那一节丢了。狗铃铛最喜欢的就是这首词了，称它为“词中之词，顶峰中的顶峰”。说实在的，我不觉察它有多好，但他有个在德国靠基金会供养写作的父亲，他的胡诌就比我要有说服力多了。

　　正当我走神时，麻脸子已在进行中了，也不知道他怎么进去的，本想拍拍他的肩膀说：“嘿，哥们，别太努力。”转念一想，不对啊，不反抗就等于默许，默许就可能等于心甘情愿，这事虽然可以苟且，基本立场还是要表明的。于是，我用商量的口吻对麻脸子说：“不做了吧，这体力劳动是不记工分的，偷偷懒总可以。”

　　他不同意，比较敬业，讲原则：“凡事要进行到底。”

　　我一听就来气，凭什么患难与共，同仇敌忾，就算中国跟美国打起来了，我该吐痰还吐痰，该喝咖啡还喝咖啡，跟着你积极个屁。立场不同了吧，我申张自己的正义：老蜀啊，你醒醒，老蜀啊，你听见没有……

　　老蜀是个聪明的庸人，他用我的标准衡量事件得失：睡自己觉重要，天亮再理你们这对狗男女……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所以隔日跟狗铃铛提起这码事时，我明显地对警察不录口供耿耿于怀，他们错过了百年难得一遇的细节——本可以笑得更滑稽和更恶心。

　　老蜀的判断基本还是对的，具体到我身上尤其对。他愤怒到极点时，还吼了一句：“你别当自己是什么艺术女性！”意思是，我别打着艺术女性的幌子胡作非为自以为是不把男人当人看。

　　识穿人这一点上，狗铃铛就比不上老蜀的火候。又或者，他故作糊涂，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跟我套近乎。

　　狗铃铛的电话多少还是勾起了我的邪念，一个垃圾般的离婚女人得到美少年的这份青睐，嘴里硬着，心里飘飘然呢！为了除夕夜他还真能从我这里蹭点儿东西吃，我得去采购。

　　生存是首要问题，调情其次。老公成为前夫之后，我失去了长期饭票，逛超市没人提篮子，还得揣着个本子，记录那些商品价格，同是两个一份白云猪手，为什么一盒标价5.63元，一盒标价5.65元，实际上，5.65元那份白云猪手是否就真比5.63元那份重肉眼不可见的那么一点点？我都必须仔细研究，锱铢必计毫厘不差嘛！

　　采购的结果是：1包云南米线，1包蔬菜米粉，1包营养挂面，1包上等沙河粉，1包银丝米粉，1罐橄榄菜，1罐香荀，1罐花生焖猪肉，1罐金陵鱼，1包开心果，1包松籽，1包白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