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又住院了，这次是因为突发肾结石。医生问她的病史，她坐正了，对医生说“这要慢慢说。”十八年前因胆结结石，胆切除，是无胆英雄；接下来是脂肪肝、高血压、心脏病、低血糖、糖尿病；一年半前肺癌，切除一叶肺；这次是肾结石――――这还不包括曾经的走台阶摔断胳膊，被一辆在倒车的大货压在轮子下断了盆骨，得了奇怪的戊肝(甲肝、乙肝常听说，居然还有丙肝、戊肝。)

　　医生将信将疑，老太太实在不象是有这些病的。除了被肾结石折腾得脸色苍白、黄水吐尽时，静静地瘪在那里外，其他时候都是红光焕发、活蹦乱跳的。帮母亲填入院的表格，算着她的年龄有七十二岁了，都不能相信她已是这个年纪。

　　记忆中的她，从来不忙家务。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是个典型的马列主义老太太。她早年说姐姐不会带孩子，姐姐就笑话她，“你又没有带过孩子。”我们三姐弟出生后都是抱请人家带，是完全就住在人家家里的那种，好象连带奶水也吃人家的，也曾让外婆带。直到开始读幼儿园，才回到身边，家里的保姆请到我小学毕业。衣服是姐姐洗的，碗是我洗。天天吃食堂，或从食堂买饭菜回家，直到我们会烧饭菜。至今，我只要一吃到木桶蒸的饭，就格外亲切，吃得格外香。

　　“出来混，是要还的。”这话就好象是专门说她的。“一个女人一生要做的家务活，早早晚晚是要做完的。”我姐姐这么说她。

　　退休后她很辛苦，就是为家务。先是弟媳一直怀不住孩子，结婚有八、九年吧，弟媳不是在怀孕，就是在流产，再就是在保养，后来几年还穿插四处检查。她因此六十高龄学骑自行车，常见她一个老太太骑着车，冲锋陷阵，往医院里奔。我几次见到她飞车而过，总要到望不见她，才很不放心地走我的路。

　　后来弟媳被查实是因为溶血，对症下药，在母亲六十八岁时，得一宝贝孙女。她就将养育孩子的事统统揽下，连孩子也是跟她睡，人工喂奶。一张135公分的床，总是中间横着小孙女，一边捱着一个胖老太，一边捱着一个胖老头。我常常不平，问老爸：这养的是我的侄女还是妹妹？两位老人就眉开眼笑，很是得意。

　　一年半前，她肺癌开刀，拉着我的手，说放心不下两个人，一个是爸爸，一个就是这个宝贝孙女。开刀、化疗不到三个月，她就回家洗洗烧烧带孩子了。没多久，就又看到她烽烽火火骑车跑菜场了。要为她雇个保姆，那是怎么都不肯听，回你一千个理由，就是那种“别人做做不放心，自己做做断脚筋”的命。弟媳上班，从来都是她准备好中午的便当，一荤两素一水果，十几年如一日。弟弟和爸爸从来不做家务，她一个人包着所有的活，即使是生病中。“做个早餐，还要甜的、咸的、干的、汤的一样样做，你也太宠着他们了，都被你宠坏了。四、五点起来洗衣服烧水，就为了用谷电省钱，你也不缺这个钱啊？”我恨得牙痒痒地数落她，她说是高兴，也为国家节约资源，利国利家。还说，反正睡不着，正好连时间也赚到了。

　　没事，还要感叹我们，说：“人家的女儿在我家享福，我家的女儿在别人家吃苦。”好象巴不得连我们家的事她也一并做了才放心。我学她，说，别人家的父母在我家享福，我家的父母在自己家吃苦。

　　我很少会随手将废纸、可乐瓶等扔掉，会攒到多了卖钱，因为“利国利家，为国家节约资源”。不是病得不能动弹，我都会在工作或者干活，因为“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什么都自己努力，因为“拨来的毛粘不牢。只有自己有赚钱的本领，才会什么都有”。

　　＊　　　　　＊　　　　　＊　　　　　＊记得有一次过年，女儿在厕所大叫：“啊――妈妈，蟑螂！！”我冲进去，“啪”将蟑螂打死。过后，我们到老妈家去。在厨房，我见到一只蟑螂，吓得大叫：“啊――妈，蟑螂！！”老妈冲进来，“啪”将蟑螂打死，女儿在那里狂笑。

　　遇到什么事，我都不怕，因为有我妈在。

实习编辑：陈超